水墨山水畫的審美意蘊之“三味”——藝術(shù)審美

水墨山水畫正如著名畫家吳冠中在《畫里陰晴》中形象地把它比喻成“陰雨天”：黑、白、灰的清幽、素淡、朦朧的天地里，山水若隱若現(xiàn)，似有似無，一片空濛，讓人想到“斜風細雨不須歸”、“微雨洗春色，諸峰生晚寒”的詩境。園林藝術(shù)家陳從周說：“白本非色，而色自生。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池水無色，而色最豐”。水墨畫的黑白世界的素淡是一種美，獨特的美，這種審美觀來至于禪學中的色空觀念：這黑、白、灰的世界可稱得上是無色的世界，黑白的世界簡樸、素凈、純真、不造作，中國哲學家認為，這樣的顏色才是真的，是本色的。如老子提倡無色的美，無言的美，認為“無”是世界的本。他說：“五色令人目盲?！彼J為最美的顏色是白，也就是無色，這一思想在禪宗中又得到加強。禪宗認為，一切色相的世界都是不真實的，色就是空，色的世界是虛幻的，禪宗認為世界的本來面目是一個無色的世界。

水墨畫的出現(xiàn)，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為了表現(xiàn)禪的這種黑白世界。深受禪學思想影響的“詩佛”王維，創(chuàng)立了水墨畫這一黑白世界。王維這一文人畫的南宗之祖，他的水墨山水畫，無不禪理通透，禪味十足。王維說水墨畫“肇自然之性，成造化之功”。水墨畫體現(xiàn)了自然的本性，表現(xiàn)了宇宙深層的奧秘，水墨畫的黑白世界，能穿越時空的隧道，把我們帶到遠古的混沌洪荒的本然的宇宙世界。

畫要以“幽寂之山谷，合幽寂人之心”。以南宗為主流的禪教張揚以無欲無念、無喜無憂的澄澈透明境界為旨歸，這種微妙至深的禪境或可表述為“空且靜”之美：宋代水墨山水畫，充滿著詩般空靜的“禪趣”。

空白與筆墨相遇就是繪畫。文人畫重簡，無干的皆可簡，甚至簡到“零”，“零”即是白即是空?！坝嫲桩敽凇?，空白是為了“多”，為了“夠”，為了滿足，空白能給人以無盡深遠悠長的感受，似“此時無聲勝有聲”。有趣的是，南北宗畫派都喜歡用白的本色做意象（白即是空），北宗用“白雪”做意象，而南宗用“白云”做意象。有位僧人問鎮(zhèn)江萬壽和尚：“如何是迦葉上行衣？”萬壽說：“鶴飛千點雪，云鎖萬重山?！币谎┮辉疲允前祝瞻祝?。北國很常看到大雪飄飛、白雪皚皚的畫面，雪是干凈的、潔白的，“白茫茫一片真干凈”，蕩滌塵埃，雪是不加裝飾的本色世界，雪是一個無塵的凈界，雪是冷寂的，讓人忘記塵世的煩躁，清洗靈魂，獲得一種的安寧和超越。雪就是空，就是無，是無心。有僧問：“什么是摩訶般若？”青聳禪師道：“雪落茫?！盵10]。

中國詩人喜歡吟雪。在雪中，詩人體會著永恒的寧靜，性情的怡然。柳宗元的“孤舟蓑笠翁，獨釣寒江雪”，白居易的“數(shù)峰太白雪，一卷陶潛詩”，司空曙的“閉門空有雪，看竹永無人”，這些詠雪詩，無不是詩人內(nèi)心清靜孤往世界的真實寫照。王維這一文人畫南宗之祖，就是中國畫史上第一個將雪景作為表現(xiàn)意象的畫家。他的《雪溪圖》創(chuàng)造一個“雪意茫?！钡暮夂褪幈M污垢的明潔之境。

明朝文徵明說：“古之高人逸士，往往喜弄筆作山水以自娛，然多寫雪景，蓋欲假此以寄其歲寒明潔之意耳。”。如馬遠的《雪灘雙鷺圖》，此圖遠山雪白，空濛一片，近處溪流、枯荻、老樹冰凌歷歷，盡出北宗“荒寒空寂境界”。把空、寂提升為主要的美學客體對象，其審美意尚充滿禪趣。

馬遠、夏圭的畫，多取寥寥一角、微微一隅，幾枝枯木、一拳頑石、數(shù)桿青竹、一彎瘦水、幾抹遠山，畫面大部分是空白或遠水平野，只一角有一點點畫：或江波渺渺，或山影幽幽，或浩渺煙江、廣闊山影融成一體，令人看來遼闊無垠而心曠神怡，在畫幅上的大片空白，簡率中透清曠，韻味悠遠，形成獨特的“殘山剩水”之禪趣。

南宗畫多以“云山煙水”為意象，寫迷遠之境：迷離恍惚，云霧盤桓，山水空蒙。北宋王詵的《煙江疊嶂圖》：煙霧彌漫之崇山峻嶺，空曠浩渺之大江之上，遠景寒山，漸遠漸淡。正有王維描繪的“江流天地外，山色有無中”的超塵絕俗之清幽。又如米芾獨創(chuàng)山水畫中的“米家云山”的畫法，善以“模糊”的筆墨作云霧迷漫的江南景色，《云山墨戲圖卷》是米友仁傳世的水墨畫名作，全圖完全用水和墨畫出，不施任何其他色彩。董其昌《畫禪室隨筆》云：“畫家之妙，全在煙云變滅中?！?，畫中峰巒起伏，云霧出沒于山間，層林被籠罩在煙靄之中，顯得朦朧飄渺，此迷遠畫境真如許承先《疑庵詩》詩云：“悠忽虛無境，迷離山水情”，盡顯空靈清幽之禪趣。

把杳靄卷入巨大無垠的空無里，在這一片空白的虛無之中，又不是一無所有，一個靈動的心靈世界蘊含其中，“白云回望合，青靄入看無”之類，說是“皆所畫也”。這詩情、畫意又非常符合禪宗的“真空生妙有”的理論。